
嘉庆二十三年秋,陈沆从蕲水赶往黄州赴试。天未亮就出发了,书童挑着箱笼跟在身后,箱笼里除了笔墨纸砚,还有母亲半夜起来烙的饼,用油纸包着,藏在最底下。
赶到巴河渡口时,渡船已离岸三丈。船上坐着七八个书生,青衫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灰。船公的竹篙一点一点,水面荡开涟漪,那船便像一片叶子,慢慢地、决绝地漂向江心。
“船家——等一等——”陈沆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散开,很快被水声吞没。船没有停,倒是惊起了芦苇丛里的白鹭,扑棱棱飞向对岸。
书童放下箱笼,擦着汗说:“公子,怕是赶不上了。”陈沆盯着渐渐远去的船影,忽然提起衣摆,沿着河岸跑起来。卵石硌脚,露水打湿了鞋袜,他还是跑,像个固执的孩子追一只断线的风筝。
一帆一桨一渔舟
终于在一个河湾处,船慢了下来。这里水流平缓,船公正在收篙。陈沆喘着气喊:“船家……行个方便……”
船公回头看他。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,面孔被江风吹成古铜色,皱纹像水波纹一样从眼角漾开。他笑了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:“相公是要赶考?”
展开剩余83%陈沆点头,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作首诗吧。”船公把竹篙插进水里,船稳稳停住,“十个‘一’字的七言绝句。作得出,老汉调头接你。”
船上书生们笑起来。有人嚷道:“老丈难为人了!”有人探出身看热闹。晨雾正散,江面像一面刚刚拭去水汽的铜镜。陈沆望出去——远处真有一叶渔舟,帆半卷着,桨搁在船帮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“先上船……上了船作。”陈沆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。
船公沉吟片刻,竹篙一撑,船便靠了岸。陈沆踏上船板时,船微微一沉。书生们挪出位置,箱笼放在脚边。船又离岸了,这次是向着江心去。
一个渔翁一钓钩
渔舟渐近。能看清船上的渔翁了,蓑衣斗笠,坐在船头,钓竿横在膝上。没有鱼篓,只有一根钓竿,一只空着的木桶。渔翁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,只有斗笠的穗子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陈沆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也爱钓鱼,在老家后山的池塘边,一坐就是半天。小时候他问:“爹,为什么总是空着手回来?”父亲摸摸他的头:“钓的不是鱼,是清静。”去年父亲去世了,池塘边的青石板上,再也没有那个垂钓的身影。
船公问:“相公,诗有了么?”
陈沆怔怔望着渔翁。渔翁这时提起钓竿——空的,没有鱼饵,没有鱼。他笑了笑,把钓竿放下,又开始收缆绳。原来不是钓鱼,是等人?还是单纯喜欢这样坐着?
渔翁开始划桨。身子一俯,一仰,桨叶没入水中又抬起,带起一串水珠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打盹。划了几下,他忽然笑出声来,笑声很轻,但江面太静,还是传了过来。不知他笑什么,也许是笑自己空钓半晌,也许是笑这秋日太美。
船上的书生们也在笑。笑陈沆的窘迫,笑船公的刁难,也笑自己——这满船的人,不都是赶着去被“钓”的么?功名是饵,他们是鱼,争先恐后要咬钩。
陈沆没笑。他看着渔翁俯仰的身影,想起自己这些年寒窗苦读的模样。俯是伏案疾书,仰是望月长叹。一场笑?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。上一次大笑是什么时候?好像是十四岁那年,第一次作得一首像样的诗,父亲拍着他的肩说:“我儿有出息。”
船公催问:“只剩半炷香工夫了。”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截线香,插在船头的香插里。青烟细细的,笔直上升,然后在风里散开。
一江明月一江秋
其实此刻没有月。还是清晨,东方刚泛起鱼肚白。可陈沆眼前忽然出现了月色——也许是昨夜离家的月亮还留在记忆里。一江明月,一江秋。月是冷的,秋是凉的,江水平平静静地流着,把月光和秋色都揽在怀里,分不清哪是光,哪是水。
他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从书童手里接过纸笔。纸铺在箱笼上,墨是临行前母亲磨的,墨色乌亮。他蘸墨,落笔:
《一字诗》
一帆一桨一渔舟,一个渔翁一钓钩。
一俯一仰一场笑,一江明月一江秋。
写完最后一个“秋”字,线香正好燃尽。灰烬掉下来,落在船舷上,很快被风吹走。
船公凑过来看。他识字不多,但数“一”字还是会的。粗糙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九个?”皱起眉。
陈沆指着“一场笑”的“一”:“这里。”
“十个!”船公拍腿大笑,“好!好个一江明月一江秋!”笑完却又叹口气,“可惜现在没有月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陈沆轻声说,“今夜,明夜,月总会圆的。”
船不摇了,泊在江心。渔舟已远,只剩一个小黑点。书生们传阅着诗稿,啧啧称奇。有人说要抄录,有人问陈沆姓名籍贯。陈沆只是望着江面,望着那个消失的黑点。
后来他中了举人,第二年成了进士,再后来点了状元。官做到监察御史,写过奏章,办过案子,见过官场起伏,也经历过世态炎凉。很多个秋天,他都会想起巴河,想起那艘渡船,想起渔翁俯仰的身影。
晚年辞官归乡,他让人在书房挂了一幅画:秋江,渔舟,明月。没有题诗,只在角落钤一方印,印文是“一钓翁”。有客人问起,他只笑笑:“少时遇见过的一位渔父。”
其实他后来打听过,巴河一带并没有那样一个渔翁。也许那天清晨,他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倒影,是多年后想成为却未能成为的自己——那个可以空竿垂钓、俯仰而笑、拥有整江明月与秋色的人。
陈沆去世后,子孙整理遗物,在箱底发现那首诗的原稿。纸已泛黄,墨色却依旧清晰。十个“一”字,像十颗小小的棋子,摆在时光的棋盘上。而那个秋晨的江面,那些雾,那些笑,那些欲圆未圆的月,都成了棋子落定后,再也不能重来的棋局。
江还是那条江,秋还是年年都来。只是那个数着“一”字的早晨,那个急着赶考的青年,那个出题刁难的船公,还有那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过的渔翁,都沉在江底了,像一粒沙沉入水中,没有声音,只有一圈圈慢慢散开的涟漪。
涟漪终会平息。而诗留了下来,薄薄的一张纸,却比江水更深股市行情资讯配资平台,比秋天更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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